第7章 羞辱

实操训练场在学院地下三层。

陈启跟着队伍走进去的时候,第一个感觉是冷。一种从墙壁和地板里渗出来的、带着金属味的寒意。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的气息,浓而刺鼻,像雷雨后的空气被压缩了十倍。穹顶很高,四周的墙壁上嵌着一排排发光的面板,跳动着看不懂的数据流。

场地中央是一块圆形平台,直径大约十米,表面光滑如镜。平台周围站着十几个穿白色制服的教官,表情严肃,像一排插在地上的标尺。

“今天的训练内容,“带队的教官说,“是灵能外放测试。”

陈启的心沉了一下。他听了一上午的理论课,知道灵能外放是什么意思——将体内储存的灵能引导到体外,形成可感知的能量场。灵能适配的第一步,最基础的一步。

但他从来没有做过。

“按编号上台。每人一分钟。将灵能引导至手掌,形成可见光晕。做不到的,记录在案。”

学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平台。陈启观察着他们的动作——闭眼,深呼吸,伸出一只手。有些人的掌心亮起了微弱的光,淡蓝色,像萤火虫。有些人的光更亮一些,接近白色。有些人什么都做不到,带着懊恼的表情走下来。

陆沉排在陈启前面。

他走上平台的时候,周围的教官明显紧张了一些。其中两个交换了一个眼神,像在确认某个预案是否需要启动。

陆沉闭上眼睛。

三秒钟后,他的掌心亮了。

他的掌心出现了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,明亮得刺眼,颜色从蓝白色迅速变成纯白。训练场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干燥,一阵静电从所有人的皮肤上爬过。

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叹。

带队教官的目光在陆沉和另一个年长教官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。那个年长教官没有看陆沉——他在看陆沉掌心光球所在的位置,好像空气里还残留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
“够了。“带队教官说。“下来。”

陆沉睁开眼睛,表情很平静。他的右手无名指抽搐了一下,很轻微,像肌肉不自主的痉挛。他把手插进口袋,动作太快了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
经过陈启身边时,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别紧张。”

然后轮到陈启了。

他走上平台。圆形的地面在脚下微微发热。周围的目光——学员的、教官的——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。

“开始。“教官说。

陈启闭上眼睛。

他按照课上学到的步骤操作:深呼吸,放松身体,感知体内的灵能。教官说灵能的初始感觉是腹部深处的一股暖流。找到暖流,用意识引导它沿着手臂流向手掌。

他尝试了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暖流。没有灵能。腹部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感觉,和隐约的紧张。

他又试了一次,更用力地集中注意力,试图在身体里找到任何类似于”能量”的东西。

还是没有。

就在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一个极其微弱的东西——隔着一面厚墙传来的振动。他不确定那是真实的感觉还是自己的幻觉。然后它消失了,像一个还没成形就被掐灭的念头。

手心出汗了。额头也是。周围的安静变得压迫性的——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日光灯管的电流声,某个学员轻轻咳了一声。

“时间到。“教官说。

陈启睁开眼睛。手掌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光。

他走下平台。

队伍里传来几声窃笑。不大,但在安静的训练场里足够清晰。

“零适配。“一个学员小声说。另一个人接了一句:“怎么进来的?”

陈启没有回头。他走到队伍末尾站好,脸上没有表情。教官在平板上记录了什么——他看到屏幕上闪过一个红色的标记,旁边有一个他没在适配度分级表里见过的分类代码。那代码跳过了D级、C级、“未检测到”这些常规分类,落在一种更底层的标注上,像系统在说”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人”。


训练结束后,学员们散开了。陈启坐在训练场角落的一条长凳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
陆沉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“他说。

陈启没有说话。

“你以前确实没有做过灵能训练。“陆沉的语气不像是在安慰,更像是在陈述事实。“理论课你听得很认真,但实操是另一回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但有一件事我觉得不太对。“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你的适配测试结果是零。这不正常。”

陈启抬头看他。

“学院的入学筛选有灵能基础测试。你能进来,说明你的基础不会是零。除非测试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。或者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或者你的灵能被什么东西锁住了。”

陈启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“我见过这种情况。“陆沉说。“有些人天生的基因锁比别人紧。灵能不能通过正常途径释放。常规训练对他们没用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陆沉看了他几秒钟。“找别的路。”

“什么路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“陆沉站起来。“但你不是那种会认命的人。我看出来了。”

他走了。训练场里只剩下陈启一个人。

灰色的穹顶压在头顶,日光灯管发出苍白的光。他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一个研究了四年基因锁的专家,被基因锁锁住了灵能。知道锁的形状和拥有钥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而灯塔里的基因锁是活的,它会变化,会对认知做出反应——这和在显微镜下观察静态序列完全不同。

他想起一个比喻。像一个研究流体力学的科学家,从来没有下过水。不是不敢下——是他的身体在水里自动停止了呼吸。

陈启站起来,拍了拍制服上的灰。

如果灵能真的被基因锁锁住了,那他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样通过常规途径去适配。他需要理解那把锁本身。然后打开它。

这恰好是他最擅长的事。

他不走别人的路。他走自己的。
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训练场。

“一个研究基因锁的科学家,被基因锁锁住了灵能。“他低声对自己说。“审稿人看了大概会写:‘建议作者先确认自己是否是一个合格的实验对象。’”

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训练场。

走廊很长,灯光很白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。

他得换一种方式。解构那把锁没用——他得和它对话。

陈启不确定这个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。但它一旦出现,就再也赶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