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梦境
陈启做了决定之后,阿尔法没有浪费时间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?“它问。
“没有。“陈启说。“但我的倒计时不会等我准备好。”
阿尔法点了点头。它身体里的光突然全部涌向海面,灯塔底部的漩涡加速旋转,海水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搅动,从浅蓝变成深蓝,再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靛色。整个灯塔的光线暗了下来,光脉动的频率从每两秒一次变成了每三秒一次。
陈启感觉到一股吸力从脚下传来。某种黏稠的东西从四面八方裹住了他的意识,把它压缩成一个极小的点。他听到一阵高频的嗡鸣声,像有人在他的颅骨内壁上拉小提琴。
然后世界重新凝固了。
天花板是灰色的。水泥质地,嵌着两根平行的日光灯管,其中一根在轻微地闪烁。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——实验室用的戊二醛,带着一丝甜腻的底味。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,像雷雨过后的空气被封在密闭空间里太久。
陈启躺在一张硬板床上。身上盖着一条粗糙的灰色被子,面料蹭在皮肤上的触感像被细砂纸轻轻磨过。枕头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棉絮味,混着汗渍洗不掉的酸涩。
这不是灯塔。也不是他的身体。
他坐起来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比他记忆中的更细,指甲剪得很短,左手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疤。这是别人的手。他试着攥拳——指关节的硬度、肌腱的张力、皮肤下面骨骼的角度,全部和他三十二岁的研究员身体不同。这具身体更年轻,大概十九岁左右,体格精瘦,肌肉线条分明但不壮硕,像一具被高强度训练打磨过的仪器。
他环顾四周。一间很小的宿舍,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。对面的下铺上堆着衣服和几本书,上铺是空的。他这边的下铺——也就是他躺着的这张——枕头旁边放着一个金属水壶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。
陈启拿起笔记本。
封面上写着一行字:“第一指挥官学院,第九期,陈启。”
他的名字。但不是他的笔迹。
阿尔法说过,他的身份会被自动嵌入。这意味着在这个模拟世界里,他就是”陈启”——一个一千年前的指挥官学院学员。问题是,阿尔法没有给他剧本。他不知道这个身份的背景信息、社交关系、或者”他”在这里做过什么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。二十出头,短发,体格结实,穿着一身灰绿色的制服。他看到陈启坐在床上,愣了一下。
“你没去集合?“他说。
陈启看着他。他不认识这个人。但在这个世界的逻辑里,他应该认识。
“几点了?“陈启问。
“六点四十。教官七点到。你有二十分钟。“年轻男人走到对面的下铺,开始翻找什么东西。他一边翻一边说:“昨晚你又熬夜了?我说了几次了,体能测试前不要看书——”
“你是谁?”
年轻男人停下了动作。他转过头,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警惕。
“你开玩笑?”
陈启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。在这个世界里,他不应该不认识自己的室友。他必须立刻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“头疼。“他说,伸手按了按太阳穴。“昨晚……睡得不好。有点恍惚。”
年轻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钟。然后他的表情放松了。
“你脸色确实不太好。“他说。“集合完了去医务室看看。我是陆沉。你要是连我的名字都忘了,那问题就大了。”
陆沉。陈启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。
“知道了。“他说。然后他站起来。
他的腿发软了一下。不是身体的问题——是记忆的问题。就在刚才,他试图回想自己实验室的样子。他记得有三块屏幕,记得有空调,记得有一杯凉掉的咖啡。但屏幕上的内容呢?他写的第一行笔记是什么?林澈走之前说的那句话——他记得林澈说了什么,但林澈的脸变得不太清楚了。
像是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。
这就是阿尔法说的代价。记忆降解。他在灯塔里待得越久,现实就越模糊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身体本身的陌生感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重心习惯性地往后倾——这是他多年伏案工作养成的姿势——但这具身体不这么认为。这具年轻的身体本能地把重心压在前脚掌上,膝盖微曲,像随时准备起跑。他走路的时候,步幅比他习惯的大了半个脚掌,肩膀的摆动幅度也不一样。
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,线在别人手里。
陈启穿上床头叠好的制服。面料比他预想的更粗糙——粗纺棉布,带着一股没洗干净的浆洗味,领口的接缝处有一圈硬邦邦的毛边,蹭在脖子上像一条不太友好的围巾。他走到门口那面小镜子前看了一眼——镜子里的脸是他的,但年轻了几岁,皮肤更黑一些,眼神也不一样。他的眼神里少了那种长期伏案工作的人特有的疲惫,多了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。
警觉。
他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口,心想:如果这是学术界的某种新型惩罚机制,那设计者确实很有创意。
“走吧。“陆沉已经收拾好了,站在门口等他。“今天是第一节灵能理论课。教官是周远山。”
“周远山。“陈启重复了一遍。
“你不记得周远山?“陆沉的语气又带上了一丝疑惑。
“记得。“陈启说。“走吧。”
他不知道周远山是谁。但他知道,在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前,他不能暴露自己的无知。
他们走出宿舍。走廊很长,灰色的墙壁,日光灯管一盏接一盏地亮着。两侧是一模一样的铁门,有些开着,有些关着。穿同样灰绿色制服的年轻人从各个房间里走出来,汇成一条沉默的人流,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。
没有人说话。
陈启跟着人流走,同时在心里整理他目前掌握的信息:这是一座一千年前的指挥官学院。这里有灵能理论课。这里有一个叫陆沉的室友。这里的人都是学员。
他们要学的东西,就是他需要的东西。
但他的记忆在一天天消退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,陆沉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
“今天课上别乱说话。周远山心情不好。上周有个人问他基因锁的事,被罚跑了十圈。”
陈启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基因锁。这里的人知道基因锁。
“为什么不能问?“他问。
陆沉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很复杂——有警告,有好奇,还有一点陈启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因为那不是我们该碰的。“陆沉说。
然后他加快了脚步,走进了前方那扇巨大的铁门。
陈启跟上去。铁门里是一间阶梯教室,灯光昏暗,座位呈半圆形排列。最前方的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背着手,面无表情。黑板上方挂着一行手写的标语,墨迹已经有些褪色——
“灵能不是力量。灵能是理解。”
陈启盯着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句话。他见过这句话。在一个他已经开始遗忘的、隔着雾玻璃的地方。是教科书?是论文?是某个人对他说过的话?
他想不起来了。
但他确定,这句话对他很重要。非常重要。
与此同时。现实世界。
林澈坐在病房床边,盯着笔记本电脑上的脑电图数据。陈启昏迷已经超过了五个小时。各项生命体征平稳,但脑电波形不对——第二套节律又出现了,频率比她之前记录的更高,结构更复杂。她把波形放大,发现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细节:那套节律不是随机的神经放电,它有递归结构。像一段正在被运行的代码。
她拿起手机,犹豫了一下,拨了实验室的座机号码。响了三声,转语音信箱。她挂了,没有留言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在语音信箱里说:“我觉得陈启的大脑在执行某个程序。”
她把手机放下,继续盯着屏幕。脑电图上,第二套节律的振幅在缓慢上升——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往更深处拽他的意识。
林澈伸手碰了碰陈启的手腕。是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