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失败的第一次复现
输能署档案室没有立刻回应。
梁铮拨了三通通讯。
第一通转到值班处,值班处说旧版手册统一封存,需要署内审批。第二通转到档案室,档案室说附页七属于过期技术文件,正在销毁流程里。第三通转到副署长办公室,对方只回了一句话:
按事故处置流程,非现场必要资料暂缓调阅。
梁铮把通讯器放下。
“暂缓。”
蒋闻站在门口,语气很平。
“这很正常。事故现场以封存为主,不宜扩大资料调取范围。”
林澈看着控制台下方那只机械计数器。
“真巧,所有有用的东西都不宜。”
蒋闻看向他。
“林澈研究员,请注意你的临时协助身份。”
“我一直很注意。”林澈说,“所以我只阴阳怪气,没有妨碍公务。”
韩越低着头,没笑。
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工具柜旁边,右手握着许岚留下的那本记录,指节发白。陈启看了他一眼,把折叠桌上的纸收起来。
“不用等手册。”
林澈立刻转头。
“你这句话通常后面跟着坏主意。”
“先做静态复现。”
“定义静态。”
陈启把 M3-S17 残差手抄坐标、三号塔机械计数器读数和许岚记录本摊开。
“不接入主塔网,不接试验车,不改变现场设备状态。只用控制台断开的旧版校准模块,读韩越昨晚手动校准前后的本地缓存残影,和 M3-S17 的三次前置波动做结构比对。”
林澈皱眉。
“控制台本地缓存被锁了。”
“主缓存被锁。旧版校准模块可能还有仪表残影。”
“可能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能两个字很贵。”
陈启点头。
“所以只读,不写。”
蒋闻走过来。
“我反对。”
陈启看向他。
蒋闻说:“临时事故调查员权限不包含现场复现实验。”
“这不是复现实验。”
“你刚才说复现。”
“静态复现。严格说,是离线结构比对。”
蒋闻冷冷看着他。
“换词不能改变性质。”
陈启没有立刻反驳。
他知道蒋闻这次并非完全无理。
三号塔刚死了两个人。现场技师权限冻结,家属还站在警戒带外,军方项目组急着找结论,输能署在自保,研究所想把他隔离。这个时候,任何“复现”两个字都像是在已经烧焦的地面上再点一根火柴。
梁铮问:“风险多大?”
陈启说:“如果我们只读旧版校准模块,理论上不会产生灵能输出。”
“理论上?”
林澈替他回答:“风险主要在两个地方。第一,旧模块可能和本地残余场有耦合。第二,陈启现在本人可能是异常承载源。”
陈启看他。
“第二句可以晚点说。”
“增强说服力。”
梁铮没有笑。
他看着陈启的手腕。
“你能保证不出事吗?”
陈启本来想说能。
他确实有把握。
至少在技术上,这个动作只读缓存,不写参数,不接入输出链路,风险应该低到可以接受。
可“应该”两个字刚浮上来,他就想起许岚死亡名单旁边的职业,想起韩越发抖的手,想起旧城夜校里凌知远一笔一笔写下时间、位置、原始读数。
他把那句“能”咽了回去。
“不能保证。”
梁铮看着他。
蒋闻立刻说:“那就结束。”
陈启摇头。
“我能保证的是,所有步骤公开,所有读数留原始记录,风险由在场所有人确认后再开始。任何人不同意,停止。”
韩越突然抬头。
“我同意。”
维护间里安静了一下。
蒋闻皱眉:“你是事故相关人员,你的判断不具备独立性。”
韩越的脸还白着,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。
“许师傅的记录本是我拿出来的。旧版校准模块也是我最熟。我不同意,你们就算打开了也看不懂。”
蒋闻还要说话,梁铮抬手制止。
梁铮问韩越:“你知道风险?”
韩越看了一眼门外。
警戒带外,许岚的妻子还站在那里。
韩越说:“我知道。”
梁铮转向林澈。
“你呢?”
林澈说:“我反对陈启参与,但如果他一定要做,我参与比他一个人做安全。”
“这不算同意。”
“这就是我能给出的同意。”
梁铮最后看向陈启。
“十分钟。只读。任何异常,立刻停。”
蒋闻沉声说:“我要写入记录。”
梁铮说:“写。”
陈启把旧闹钟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到折叠桌上。
这是他离开医疗站前顺手带上的。
林澈看到后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你还真把它当锚。”
“它至少不会自清理。”
“这话我没法反驳。”
韩越打开控制台下方的旧版校准模块。
那东西比陈启预想得更原始。黑色外壳,铜制旋钮,旁边有一排机械刻度,刻度边缘被多年手指磨得发亮。韩越用小刀撬开烧变形的卡扣,把模块从主控制台里抽出半截。
“这里。”韩越指着后方一只灰色接口,“旧模块有手动读片口。许师傅说,系统坏了就看这里。”
林澈蹲下检查接口。
“非联网,模拟残留,读片需要电源。”
陈启说:“电源用便携隔离电池。”
韩越点头,从工具柜里拿出一只方形电池。
蒋闻立刻问:“这东西备案了吗?”
韩越说:“输能署维修包标配。”
“编号。”
韩越报出编号。
蒋闻让记录员写下。
梁铮站在一旁,手放在通讯器边上。
陈启坐到模块前。
他的手腕又开始发热。
热得很轻,像皮肤下有一根细线被拉紧。旧闹钟在桌上走着,滴答声压住了维护间里的呼吸。
林澈把读片线接好。
“开始前确认。”林澈说,“不接主塔网,不接试验车,不写控制台参数,只读旧模块残影。”
韩越重复:“不接主塔网,不接试验车,不写控制台参数,只读旧模块残影。”
梁铮看向记录员。
记录员点头。
蒋闻也点头,只是脸色很难看。
陈启按下读片键。
旧模块响了一声。
很轻。
像一只多年没动过的钟,被人拨了一下齿轮。
第一条残影出现在便携屏幕上。
绿色曲线抖了两下,稳定下来。
韩越低声说:“这是许师傅六点十七分读到的塔基预响。”
林澈看向陈启。
陈启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曲线。
第一段预响偏低,第二段略高,第三段回落。
结构和 M3-S17 的三次前置波动不相同。
但节奏很像。
陈启把手抄坐标放到旁边,用铅笔标了三个点。
“继续。”
韩越切到第二条。
六点二十一分。
这应该就是被撕走的那一页对应的读片残影。
曲线刚出现,旧闹钟忽然慢了一拍。
滴答。
空了一下。
再滴答。
陈启的后脑猛地一疼。
林澈立刻抬头。
“停。”
陈启咬牙。
“等一下。”
屏幕上的曲线还没稳定。
第二条残影在前两段预响后突然抬高,第三段没有回落,而是形成一条极细的平线。那条平线太熟悉了。
像 M3-S17 被主系统削平后的边。
陈启伸手去标第三个点。
就在笔尖碰到纸面的瞬间,旧版校准模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。
便携屏幕上的曲线猛地拉直。
维护间的灯同时暗了一下。
韩越下意识伸手去拔电池。
“别碰!”林澈喊。
太迟了。
韩越的手碰到电池外壳。
一道蓝白色细弧从接口跳出来,打在他的指尖。
韩越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后撞到工具柜上。
工具盒摔了一地。
梁铮冲过去,一把按住韩越肩膀。
“医疗!”
门外军方人员立刻冲进来。
林澈拔掉隔离线,顺手把便携屏幕扣下。
旧模块的尖响停了。
陈启坐在原地,手指还停在纸面上。
他的铅笔在第三个点旁边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。
维护间里全是人声。
“手部灼伤!”
“意识清醒!”
“电池隔离!”
“现场暂停!”
蒋闻的声音压过来。
“我早就说过,这就是复现实验!”
陈启抬头。
韩越靠在工具柜旁,脸色惨白,右手指尖有一道焦黑痕迹。伤不重,至少看起来不重。可他的手又开始抖,比之前更厉害。
许岚的妻子也听见了动静。
她冲到警戒带边,被守卫拦住。
“里面怎么了?”
没人回答她。
陈启慢慢站起来。
他刚站起一半,眼前黑了一下,又被林澈按回椅子上。
林澈的声音很低。
“坐下。”
陈启看着韩越的手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写下的所有词都轻了。
低精度翻译协议。
三段缓冲。
结构比对。
静态复现。
这些词放在纸上时,很干净。
可一旦落到现场,就会变成韩越指尖上的那道焦痕。
梁铮走回来,脸色很沉。
“韩越轻度灼伤,医疗组正在处理。”
蒋闻立刻说:“本次复现行为必须立即终止,陈启的临时调查权限需要重新评估。”
林澈抬头。
“模块异常不是输出链路触发,是残留场自激。”
“这就是你的解释?”
“这是初步判断。”
“初步判断伤了人。”
林澈还要说话,陈启开口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维护间里安静了一下。
林澈看向他。
陈启扶着桌沿站起来。
“我低估了风险。”
蒋闻冷冷道:“记录下来。”
记录员的笔立刻动了。
陈启看向梁铮。
“这次复现由我提出,步骤由我确认,韩越是在协助我读取旧模块时受伤。不要写基层人员违规操作。”
韩越猛地抬头。
“陈工……”
陈启打断他。
“你闭嘴。”
韩越愣住。
陈启的声音不高,却很硬。
“这次轮不到你背。”
林澈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梁铮问: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这会进入审查记录。”
“那就写进去。”
蒋闻说:“很好。陈启,临时事故调查员在未经充分风险评估情况下组织现场复现,导致事故相关人员受伤。你确认这句话?”
陈启看着他。
“我确认一半。”
蒋闻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未经充分风险评估,我确认。现场复现,我确认。导致韩越受伤,我确认。”
陈启指了指旧模块。
“但原因不能写成我的操作导致。要写:旧版校准模块在离线读片状态下发生残留场自激,触发蓝白色短弧,造成协助人员轻度灼伤。”
蒋闻冷笑。
“你还想控制措辞?”
“我想保留原始事实。”
“你现在没有资格谈事实。”
“我刚刚用资格换的。”
这句话出口,维护间又安静下来。
陈启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也听见旧闹钟还在走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梁铮看了他很久,然后对记录员说:“按陈启刚才的描述记录。另附:陈启承认风险评估不足。”
蒋闻脸色一变。
“梁联络官。”
梁铮看向他。
“你可以写你的监察意见。技术事实按现场记录写。”
蒋闻闭上嘴。
陈启重新坐回折叠桌前。
他的手有点抖。
疼痛反而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他刚才以为自己是在承担风险。
可韩越伸手去碰电池的那一瞬间,风险已经不只属于他了。
一个人的勇气很容易被写得干净。难的是承认,自己的假说一旦落到现场,就会压到别人的手、别人的名字、别人的家属身上。
林澈把便携屏幕重新打开。
“你还看?”
陈启摇头。
“不继续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?”
“保存最后一屏。”
屏幕上还残留着那条拉直前的曲线。
第一段预响。
第二段预响。
第三段缺失。
随后,平线。
陈启把它抄下来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写“验证成功”,也没有写“证明假说”。
他只写:
第一次复现失败。
原因待查。
代价:韩越右手轻度灼伤。
写完最后一行,他停了很久。
然后又补了一句:
任何下一次复现,必须先证明不会让协助者承受未知风险。
林澈看着那行字,终于没有再说话。
维护间外,许岚的妻子还在问里面发生了什么。
韩越被医疗组扶出去时,经过她身边。
他的右手包着临时冷敷层。
女人看见那只手,脸色一下变了。
韩越低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女人看着他,过了很久,才说:“别再让他们把你的手也写进报告里。”
陈启站在门内,听见了这句话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记录纸。
第一次复现失败。
这六个字没有科学爽感。
也不体面。
但它们是真实的。
真实,是下一步唯一能站住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