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事故调查员

陈启醒来的时候,先听见了闹钟声。

滴答。

滴答。

旧闹钟还在床头走着,指针停在八点零三分。医疗站的电子钟显示八点零四分。两只钟只差一分钟。

这本该让他安心。

但陈启盯着那一分钟,盯了很久。

直到林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

林澈问:“你还认识我吗?”

陈启眨了眨眼。

“林澈。”

林澈低头看床头那张认知校准纸,又问:“房东姓什么?”

“孟。”

林澈翻到第三个问题。

“旧城计量员叫什么?”

陈启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“凌知远。”

林澈的手停在半空。

他看着陈启。

“你找到名字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进灯塔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留了纸条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林澈把手放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这通常说明他非常想骂人。

陈启撑着坐起来,刚一动,后脑就像被钝器敲了一下。视野里黑了一瞬,床头的白墙裂成几块,过了几息才重新拼回去。

林澈按住他的肩。

“别动。”

陈启低头,看见自己手腕上的琥珀色痕迹比昨晚更清楚了。它不再像一条浅浅的烫伤,而是沿着腕骨向上蔓出几道细线,颜色温润,藏在皮肤下面,像有一小段光被封进血管。

“医疗站检查过了。”林澈说,“体温正常,血压偏低,神经反射异常,脑电图有三段他们看不懂的峰值。”

“他们怎么写?”

“疑似灵能污染后遗症。”

“听起来很专业。”

“专业到他们准备把你转去隔离区。”

陈启抬头。

这一次,他是真的清醒了。

“谁的决定?”

“监察处建议,医疗站同意,主任暂时压着。”

林澈把一只平板递给他。

屏幕上是一份内部通知,标题很长:

关于第三校准室非标准设备接入及后续异常事件的临时处置意见。

陈启看了两行,眉心慢慢皱起来。

通知里没有“事故责任人”这几个字。

但整份文件都在把他往那个位置上推。

非授权接入旧式记录机。

绕过主系统复核流程。

在身体状态异常后继续接触高风险数据。

可能造成项目数据污染。

建议暂停其全部系统权限,封存个人终端,转入隔离观察,等待联合审查。

每一句都很准确。

准确到让人无从反驳。

也正因为太准确,它们拼在一起时才显得更冷。

陈启把通知往下拉。

附件一:第三校准室操作日志。

附件二:M3-S17 复测数据摘要。

附件三:旧式记录机旁路输出文件。

他点开附件三。

空白。

陈启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
他重新点了一次。

系统提示:

文件不存在或已被权限方删除。
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
林澈看着他。

“我早上来之前,文件还在。”

陈启没有说话。

他点开附件二。

复测数据摘要只剩主系统结论:可忽略误差,无需人工复核。

旧式记录机打印出的原始曲线、环形刻痕、竖线、那几次无法解释的前置波动,全都没了。

他又点开操作日志。

日志里多了一行标记:

异常接入导致缓存污染,系统自动清理。

“缓存污染。”陈启轻声说。

林澈说:“他们连词都懒得换。”

陈启把平板放回床上。

他忽然想起凌知远在夜校里按住记录纸的动作。

时间。

位置。

原始读数。

留下能被别人复核的东西。

他当时觉得那套方法朴素得有点笨。现在他才发现,朴素有时候是因为别无选择。越复杂的系统,越能用一个体面的词把东西擦掉。缓存污染。噪声污染。流程异常。风险处置。

只要词足够干净,人就会从记录里消失。

陈启伸手去拿床头的密封袋。

林澈先一步按住。

“主任给的离线证据还在。”

“纸带呢?”

“我藏起来了。”

陈启看他。

林澈说:“别问藏哪。你现在这个状态,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”

“你也开始会说这种话了。”

“被你带坏的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脚步比医疗站护士更重,也更整齐。

林澈把平板收起来,脸上的神情变了。

病房门被敲了两下。

主任推门进来。

他身后跟着三个人。

一名监察处职员,手里抱着封存箱。两名穿深灰军装的人,肩章很低调,但腰侧的通讯器和枪套都没有遮掩。

走在前面的军方联络员三十多岁,眉骨很深,脸上没有多余表情。他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床头的旧闹钟,又看了一眼陈启手腕。

他的目光停得很短。

短到像只是职业习惯。

主任开口:“陈启,军方项目组需要和你谈话。”

蒋闻把封存箱放到床尾柜上,卡扣啪的一声弹开。

“谈话前需要完成个人终端封存。”

林澈站起来。

“他刚醒。”

蒋闻看了他一眼,声音平得像在读条文。

“林澈研究员,您不在本次谈话授权名单内。”

“那我申请旁听。”

“申请不予受理。”蒋闻把封存袋摊开,“请交出个人终端和随身记录设备。”

林澈还要说话,陈启抬手拦了一下。

“让他们说。”
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
梁铮没有急着坐下。

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事故简报,放在陈启能看见的位置。

简报第一行写着:

北境第七补给线试验段连锁异常。

第二行是时间:

今晨六点四十二分。

梁铮用手指压住纸角,说:“陈启,第三校准室技术官,M3-S17 项目基础复核参与人。昨夜你提交人工复核待补证申请,项目交付暂停。六点四十二分,试验段出事。”

陈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六点四十二分。

那是原本自动报告提交后的时间。

“伤亡?”他问。

蒋闻皱眉,立刻抬头。

“你现在没有权限询问项目现场情况。”

梁铮看了蒋闻一眼。

那人闭上嘴。

梁铮把简报往下推了一点。

陈启看见第三行:

两死,九伤。

第四行:

试验车报废。三组稳压组件封存。民用旁路停摆十九分钟。

梁铮说:“简报上只有这些。更详细的,要到现场看原始记录。”

病房里没人说话。

十九分钟。

这个数字很短。

短到可以写在报告的一行里。

可在一条补给线旁边,十九分钟意味着冷库停摆,医疗舱降级,夜班工人被困在升降井里,通讯站改用备用电源。

陈启脑子里闪过旧城夜校那盏抖动的煤油灯。

一千年前的指针偏移,和今天的旁路停摆,在某个地方重合了。

梁铮翻到第二页。

“事故发生后,主系统给出的初步结论是环境噪声叠加操作失误。”

陈启看着他。

“你们不信?”

“我们不喜欢巧合。”

“这句话我喜欢。”

主任咳了一声。

蒋闻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
梁铮没有理会这点小小的冒犯。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,放在床头柜上。

纸质文件。

盖着军方项目组的红章。

“项目不能停。”他说,“至少不能因为一句环境噪声停。我们需要有人重新复核事故现场原始记录。”

蒋闻的手按在封存箱边缘。

“研究所可以安排正式复核组。”

梁铮说:“正式复核组上午已经给过意见。”

陈启抬眼:“他们的意见是?”

梁铮把复核组意见推给他。

“建议等待主系统自清理结束后再判断。”

陈启笑了一下。

后脑疼得厉害,他这一笑更像抽了一口冷气。

“自清理结束后,原始记录也就没了。”

梁铮看向他。

“所以我们来找你。”

蒋闻的声音提高了一点。

“他本人正处于审查建议隔离状态,存在数据污染嫌疑。”

梁铮合上文件夹。

“也存在唯一提前发现异常的事实。”

蒋闻说:“这不符合流程。”

梁铮说:“项目现场还有九个伤员等着知道下一台车会不会炸。”

蒋闻没说话。

这句话太粗糙。

粗糙到很难被漂亮的流程盖过去。

主任终于开口:“军方的意思,是临时借调?”

梁铮把红章文件翻到最后一页。

“不是借调。临时事故调查员。”

他点了点权限栏。

“权限限定为本次 M3-S17 事故现场原始记录复核、样件链路追踪、事故责任技术意见。时限四十八小时。”

蒋闻冷冷道:“如果他就是事故责任人呢?”

梁铮看着陈启。

“那他会亲手把证据写进报告。”

病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
陈启忽然觉得很好笑。

他昨晚还坐在灯塔里,看一千年前的教官问陆沉:谁来承担误差?

今天,现实就把这个问题递到了他床头。

接受,他会离开研究所安全区,进入军方事故现场,所有行为都被记录,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变成审查材料。

拒绝,他会被封存、隔离、等待别人用“缓存污染”解释掉那条曲线。

没有一个选项干净。

林澈看着他。

那眼神很清楚:你可以不接。

主任也在看他。

主任没有劝。

也没有阻止。

陈启低头看向床头那张纸质任命。

临时事故调查员。

这几个字看起来很大。

实际底下压着的东西很小:一间病房,一个快被封存的技术官,一份被删掉的原始数据,九个伤员,两具尸体,以及一条还没被写进报告的异常链。

陈启问:“我有几个条件。”

蒋闻立刻说:“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。”

梁铮把笔帽拔开。

“说。”

“第一,我要现场原始记录,不要摘要。”

梁铮在文件空白处写下一行。

“可以。”

“第二,现场设备封存前,任何自清理、自校正、自归档流程都要暂停。”

梁铮看向主任。

主任说:“技术上可以,但需要项目组授权。”

梁铮在第二行后面签字。

“授权。”

陈启继续道:“第三,林澈随行。”

蒋闻皱眉:“无关人员不能进入军方事故现场。”

林澈说:“我现在突然很有关。”

主任看了他一眼。

林澈补充:“旧式记录机的旁路输出结构是我帮他还原的。主系统日志我也看过。没有我,他在现场昏过去的时候,你们只能看着他抽。”

陈启转头看他。

“最后一句可以不说。”

“增强说服力。”

梁铮看了林澈一会儿。

“临时技术协助,权限低于陈启,现场行动服从军方指挥。”

林澈点头。

“可以。”

陈启说:“第四,我要看伤亡名单。”

这一次,梁铮没有立刻回答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如果事故链影响到民用旁路,死伤不一定只和试验车有关。职业、站位、时间、设备接触点,都可能是数据。”

蒋闻冷笑:“你把死者当数据?”

陈启看向他。

他本来想反驳。

可话到嘴边,他忽然想起凌知远。

旧城计量员。

L-00-017。

一条死亡记录。

一个曾经被写成编号的人。

陈启把反驳咽回去。

“我不想让他们只剩数据。”

这句话出口,病房里的空气微微变了一下。

梁铮把另一页纸放到他面前。

“初步名单。”

陈启接过来。

纸张很薄。

上面只有十一行。

两名死亡,九名伤员。

他先看试验车组。

驾驶员,重伤。

随车技术员,轻伤。

测试兵,三名轻伤,两名重伤。

然后是民用旁路。

输能塔巡检员,死亡。

塔网维护员,死亡。

陈启的视线停住了。

林澈察觉到不对。

“怎么了?”

陈启盯着那四个字。

塔网维护员。

一千年前,凌知远站在旧城南段输能塔下,教十二个夜校学员记录异常读数。

一千年后,同样的职业出现在一份事故死亡名单里。

传说、档案、灯塔里的历史试炼,全都落回现实。

这个职业刚刚死了一个人。

陈启慢慢把名单放下。

他忽然觉得医疗站的空气很冷。
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
梁铮说:“十分钟后。”

林澈看向他。

“你站得起来吗?”

陈启掀开被子,脚落到地上。

地面很硬。

他的膝盖软了一下,林澈伸手扶住他。

陈启闭了闭眼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

然后他说:

“站不稳也得去。”

他抬头,看向梁铮。

“事故现场在哪?”

“北境第七补给线,民用旁路三号塔。”

陈启扶着床沿,慢慢站直。

“先去三号塔。”

蒋闻皱眉。

“不是试验车?”

“试验车会被封存,军方会守着。三号塔如果还有自清理流程,死者留下的最后一段原始读数,很快就会被写成噪声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我想先看看,人是怎么被系统写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