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章 愧死倒计时
陈启醒来的时候,先闻到消毒水。
然后是冷。
医疗站的床单很薄,薄得像一张敷衍的白纸。冷气从天花板上落下来,贴着他的手腕和脚踝往骨头里钻。陈启睁开眼,看见头顶的观察灯亮着,光圈一圈套一圈,边缘有些发虚。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。
研究所医疗站。
这件事本身就很糟。
他动了一下手指。
左手还在。
右手也在。
喉咙干得厉害,胸口像塞了一团浸过冷水的棉花。他想坐起来,刚抬起肩膀,后脑便传来一阵钝痛,像有人用铁勺敲了一下头骨内侧。
“别动。”
林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陈启转头,动作很慢。
林澈坐在床边,外套还没换,眼下青得明显。他手里拿着一杯水,杯口插着一根细管。
“你现在看起来像研究所安全培训里的反面案例。”林澈说。
陈启张了张嘴。
声音出来时比他想象中哑。
“那我应该出镜费。”
林澈把水递到他嘴边。
“喝。”
陈启喝了两口,水温偏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带着一点金属味。他皱了皱眉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三个小时二十六分钟。”
“报告呢?”
“醒来第一句问报告。”林澈看着他,“你真的很适合被印在安全培训册上。”
“林澈。”
林澈把杯子放回床头柜。
“M3-S17 停了。主任把样件扣在研究所,军方那边正在骂人。你放心,十六个人暂时上不了车。”
陈启闭上眼。
这口气松得很短。
因为下一秒,他想起了纸带。
“记录机呢?”
“封存了。”
“那行字呢?”
林澈没回答。
陈启睁开眼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
“我看到一台非联网记录机在没有输入的情况下打印未知字符,也看到你倒在校准台边上,旁边三台警报器叫得像要把楼拆了。”林澈说,“你想让我先评价哪一部分?”
陈启抬手揉眉心。
手刚碰到额头,他愣了一下。
指尖碰到的皮肤很烫。
可他明明觉得冷。
林澈注意到他的动作,脸上的玩笑收了回去。
“医生说你有灵能污染反应。”
“哪个等级?”
“他们没给等级。”
这比给等级更糟。
研究所医疗站对普通事故很熟练。轻度灼伤、回路疲劳、短暂眩晕、屏蔽层误触,所有情况都有标准分级。没有分级,通常意味着他们不想把结论写进普通报告。
陈启看向床尾。
那里挂着一张半透明诊断单。
他伸手去拿。
林澈先一步按住。
“你确定现在要看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启说,“但我总得知道他们准备怎么处理我。”
林澈松手。
诊断单很短。
灵能污染指标异常。
非登记频率接触史。
短时认知断层。
建议:隔离观察二十四小时,暂停一切计量工作,禁止接触原始记录。陈启看到最后一行,手指停住。
禁止接触原始记录。
他笑了一下。
笑得有点难看。
“效率很高。”
林澈说:“这是医生建议。”
“医生建议通常不会知道我接触了什么原始记录。”
林澈没有反驳。
医疗站外有人经过,鞋底踩在地面上,声音被软质地板吸掉一半。隔着玻璃门,能看见两个穿灰制服的监察员站在走廊尽头。
陈启看着他们。
“他们等多久了?”
“你醒之前就在。”
“主任呢?”
“去跟军方开会。”
陈启把诊断单放回床尾。
隔离观察二十四小时。
这几个字很干净,很合理,也很难反驳。一个技术员在辅助校验时出现认知断层,医疗站建议隔离,监察处保留记录,原始数据封存。等二十四小时过去,M3-S17 也许已经被换成另一个样件,报告会重写,异常会被压回噪声污染。他会成为一次流程异常。温绍衡也许就是这么开始的。陈启的后颈慢慢凉下去。
那股凉意从更深的地方渗出来,沿着脊椎缝一点点往上爬。
他皱了一下眉。
这句式听起来很像自己快疯了。于是他换了个更实用的问题。
“我的东西呢?”
林澈指了指床头柜。
通讯器、工牌、钥匙、三枚银币、两张食堂券,还有被压出折痕的房东账单。
陈启拿起通讯器。
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。
林澈的。
主任办公室的。
医疗站系统的。
房东的。
房东最后一条消息发在一个小时前:
“陈先生,如果今天不方便确认,炉子我可以先找人简单封一下。您最近是不是很忙?”
陈启看着这句话。
那台水晶炉其实只是小毛病。旧公寓的设备都这样,年纪比租客大,脾气比房东大。它每次启动前会咳两声,冒一点白烟,像一个不愿意上班的老人。陈启本来打算昨晚回去拆开看看,顺手把检修费转了。
昨晚。
这个词让他恍惚了一下。明明只过了几个小时,却像隔了一层厚玻璃。
他低头回消息。
“抱歉,今天会处理。”
打完这行字,他发现自己不记得房东姓什么。
陈启盯着输入框。
他知道房东住在一楼,知道她养了一盆总也不开花的蓝叶草,知道她每次收租前会先问水晶炉有没有问题,知道她上个月多送了他一碗南瓜汤。
可他想不起她姓什么。
那个姓氏就在舌尖后面,像一枚被水泡软的纸片,碰一下就碎。陈启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林澈注意到他的脸色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房东姓什么?”
林澈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一楼房东。”陈启说,“每个月二十八号收租,水晶炉检修费那位。她姓什么?”
林澈看着他。
病房里的冷气还在吹。
陈启等着答案。
过了两秒,他忽然想起来了。
孟。
孟阿姨。
这个答案回来的瞬间,他没有松一口气。
他只觉得更冷。
因为在那两秒里,他真的不知道。
林澈慢慢放下杯子。
“陈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可能不能待在这里。”
“你现在最应该待在这里。”
陈启把通讯器扣下。
“诊断单上写了短时认知断层。监察员就在外面。只要我留在这里,接下来所有东西都会变成医疗流程。隔离、问询、停职、封存。等他们确认我没有危险,原始记录也许已经被移走了。”
“你现在确实有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林澈的声音压低了一点,“你刚才连房东姓什么都忘了。”
陈启没有反驳。
林澈站起来,压着火气在病床边走了半圈,又停住。
“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
陈启看向玻璃门外。
两个监察员还站在那里。
他们没有进来。
这说明流程还没正式启动。
他还有一点时间。
“我怕我变成一份报告。”陈启说。
林澈怔住。
陈启把床头的诊断单取下来。
“灵能污染指标异常,短时认知断层,建议隔离观察。这个写法没有问题。很合理。二十四小时后,如果他们发现我记忆继续出错,建议会变成延长观察。再之后,会变成停止接触相关数据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最后,我会和温绍衡一样,只剩在某个柜子里的一页纸。”
林澈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你把自己和温绍衡放在一起比较,已经说明你需要医生。”
“也可能说明医生来晚了。”
“你还有心情开玩笑?”
“没有。”陈启说,“这是我现在能做到的最接近稳定的表达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林澈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有担心,有恼火,还有一点他不愿意承认的恐惧。陈启把诊断单折好,塞进外套内袋。
“帮我一件事。”
“不帮。”
“我还没说。”
“所以我提前拒绝。”
陈启看着他。
“我需要离开医疗站。”
林澈闭了闭眼。
“陈启,你现在连站起来都可能摔。”
“那你扶我。”
“我说了不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说?”
“因为你会判断。”陈启说,“如果我真的已经失控,你会按警报。如果我还能走,你会骂我,然后帮我把监察员支开三分钟。”
林澈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对我有基本了解。”
陈启勉强笑了一下。
这个笑牵动了后脑的疼痛,他差点没撑住。林澈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。
“三分钟。”他说,“多一秒都没有。”
陈启掀开被子。
脚踩到地面时,他差点跪下去。林澈伸手扶住他,手掌很稳,力气却不小。
“你要去哪?”
“宿舍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我需要拿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比你的脑子重要?”
陈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一块淡淡的红痕,像刚被烫过。
他想了想。
“一个旧闹钟。”
林澈的表情空了一下。
“你要死要活从医疗站跑出去,就为了拿闹钟?”
“它不联网。”
“很好,非常有说服力。监察处听了一定会感动。”
陈启扶着床沿站稳。
“我需要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陈启看向墙上的电子钟。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二分。
秒针正常跳动。
一下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可在他的视野边缘,那些数字偶尔会往回闪。
只有一瞬。
像有人把时间往反方向拨了一格。
陈启盯着它看了几秒,低声说:
“我需要确认,坏掉的是钟,还是我。”
林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电子钟走得很稳。
上午十点二十三分。
十点二十二分。
十点二十三分。
陈启的胃猛地一沉。
这一次,他确定自己看见了。
墙上的计时器没有坏。
它开始倒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