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教团
他们换了三个地方。
先是图书馆地下一层的咖啡厅。陈启坐了五分钟就觉得不对——人太多,出口只有一个,靠窗的位置完全暴露在街对面的视野里。他起身说走,周瑾没有问为什么。
第二个地方是大学城南门外的一家面馆。中午饭点刚过,店里只剩两桌客人。陈启选了最里面的角落,背对墙,面朝门。周瑾在他对面坐下,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放在桌上。
“你在灯塔里待了多久?“周瑾开门见山。
陈启没有回答。
“别跟我说你的意识在灯塔里停留了多久。我要知道你在灯塔里学到了什么,以及你现在还剩多少时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灯塔的事?”
“我导师的遗物里有一份手写笔记。“周瑾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皮笔记本,翻开其中一页,推到陈启面前。“这是他最后的记录。”
陈启低头看。字迹潦草,但可以辨认:
“愧死机制非终点,是筛选。灯塔是真实的。沉默区的序列是钥匙。不要让教团知道。”
最后一行字迹更加凌乱,像是在极度紧张或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的:
“他们已经在里面了。”
陈启抬起头。“教团?”
“天启教团。“周瑾说。“你听说过吗?”
陈启摇头。
“正常。它不在任何公开资料里。“周瑾把笔记本收回来。“天启教团的历史比你想象的要长。最早可以追溯到灵力被发现之前。他们的核心教义只有一条——人类不应该突破基因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认为基因锁是天神设下的。突破锁,就是违背天意。触发愧死机制的人在他们眼里是罪人,不是受害者。”
面馆老板端了两碗面上来。陈启没动筷子。
“灵力被公开承认之后,教团的影响力反而变大了。“周瑾继续说。“因为灵力的存在证明了基因锁是真实的,这反过来强化了他们的教义。他们不需要证明锁是天神设的——他们只需要证明锁存在,然后把解释权垄断。”
“有多少人?”
“没人知道确切数字。但他们已经渗透到了基因研究领域的核心机构里。你那份47号样本的报告从系统里消失,就是他们的手笔。”
陈启想起来了。两天。那份报告在系统里躺了两天,无人处理。有人刻意把它压进了无人过问的角落。
“他们不杀人吗?“陈启问。“名单上十七个人——”
“名单上的人不全是教团杀的。“周瑾说。“愧死机制本身就是最高效的清除工具。教团要做的只是确保没有人能在机制启动之前找到解法。他们不需要亲手杀人。他们只需要——”
“封锁信息。”
“对。封锁研究、删除数据、孤立研究者。让每一个接近真相的人变成孤岛。然后等愧死机制自己动手。”
陈启沉默了一会儿。面碗里的热气慢慢散去,面条开始发胀。一碗十五块钱的牛肉面正在变成一坨面糊,而他还没有动过筷子。教团的信息战至少有一个副作用——让人没有胃口。
周瑾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面。她的动作很自然,像是经常在这种环境下谈话。
“教团从来不动手杀人。“她说。“他们用信息战。第一步,标记目标——你的47号样本被自动标记了,他们一定也看到了那个标记。第二步,封锁资源——你出院后有没有发现,你申请的实验设备审批被推迟了?”
陈启没有回答,但他的表情变了。
“第三步,舆论渗透。“周瑾说。“三天之内,你所在的研究所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,内容涉及你的研究存在伦理问题。这封信会被泄露到网上。然后你会看到评论区出现大量措辞相似的质疑——‘这种研究是否违背人类伦理”基因锁的存在是否说明人类不应该继续进化’。”
“信的措辞会很专业。“她补充了一句。“因为他们的人就坐在你隔壁的工位上。”
陈启放下筷子。
“你对他们的操作流程很了解。”
“我研究他们三年了。“周瑾的语气没有起伏。“我导师死后的三年。”
面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隔壁桌的客人结账走了,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手机。外面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,在地砖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斑。
陈启正要开口,手机震了。
他低头看屏幕。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四个字:
“注意安全。”
没有标点。没有称呼。没有落款。
陈启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。措辞太简洁了,简洁到像是一个习惯用最少字数传达最多信息的人。他没有存过这个号码。
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。
“怎么了?“周瑾问。
“没事。“陈启说。但他的目光已经扫过了面馆的门——门外面的街道上,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路灯下抽烟,视线方向正对着面馆的玻璃窗。
那个男人的站姿不像在等人。他太放松了,放松到不自然。一个真正等人的会频繁看手机、看手表、看路口。这个人只是站着,抽烟,看着这边。
“走后门。“陈启站起来。
周瑾没有问为什么。她站起来的速度比陈启还快。
他们从面馆的后厨穿出去。厨房里的油烟味扑面而来,灶台上还留着中午的残渍。后门通向一条堆满纸箱的巷子,巷子很窄,两侧是居民楼的外墙,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。他们拐了两个弯,钻进大学城的步行街。
陈启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。没有人跟上来。至少表面上没有。
“教团的试探。“周瑾走在旁边,语气很确定。“他们不会在公共场合动手。但他们会标记你。确认你的行动轨迹、社交关系、研究进度。然后决定下一步。”
“下一步是什么?”
“下一步通常是舆论。匿名举报信,学术打压,信息泄露。把你变成一个’有争议的研究者’,让所有人对你的工作产生怀疑。“周瑾说。“他们的目标不是你这个人。是你的研究。只要你的研究被质疑、被冻结、被遗忘,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。”
他们走到步行街的尽头。傍晚的阳光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,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,有情侣在奶茶店门口排队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陈启知道,从今天开始,一切都不再正常了。
“你导师的笔记里,“陈启说,“有没有提到过——谁造的基因锁?”
周瑾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,像是犹豫,又像是确认。
“有一句话。“她说。“但他用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措辞——‘什么’。”
陈启没有追问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那条”注意安全”的短信还在屏幕上。他把它截了屏,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——标记为”待回收”。
然后他把手机锁屏,放回口袋。
傍晚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深橘色,步行街上的灯开始亮了。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,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需要你做一件事。“他对周瑾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帮我找到47号样本的原始数据。报告被删了,但原始数据还在实验室的本地服务器上。教团能删系统里的文件,但实验室的服务器没有被物理入侵,数据还在。”
周瑾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自己呢?”
陈启抬起头。傍晚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。他的眼窝比一周前深了一些,颧骨更突出了。
“我要回灯塔。“他说。
周瑾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陈启的脸——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一个星期前,这张脸还属于一个正常的、年轻的基因工程师。现在它看起来像一个在两条战线上同时作战的人。
“你知道你可能回不来。“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灯塔在消耗你的大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教团不会等你准备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瑾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。纸杯空了,她把它捏扁,拿在手里。
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。
世界比他以为的更大。也更旧。那些基因锁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,不对应任何已知时代。它们比人类的历史还长,长到已经分不清是先有了锁还是先有了被锁住的人。
而他身边这个女人——一个研究教团三年的人,一个导师死在名单上的人——她知道的比她透露的多。但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出现,选择把这些信息给他,选择走到这条傍晚的街道上来。
这不是巧合。
陈启没有问她为什么。有些问题的答案得靠活,不靠问。
他走进了夜色里。周瑾跟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